# 第01章 · 一巴掌 “啪!” 这一巴掌,抽得结结实实。 杨易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嗡嗡响,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,嘴里先尝到了血腥味。 也就在这一下,他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涌进来一大串不属于他的东西。 那是另一个人的一辈子。杨易,通济质库的养子,炼气三层,练了十年,一步没能往前挪。 上辈子加班到死,一睁眼,成了这么个主儿。 两股子记忆在脑子里撞成一锅粥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,跳得他眼前直发黑。 “十年了,还是三层。”头顶上有人笑了一声,“你们家这废物,还真是名不虚传。” 杨易撑着地坐起来,眯着眼往外看。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一身缎子袍,腰上挂着块明晃晃的玉,身后还立着两个随从。这身行头往那儿一站,谁都看得懂:这种人,惹不起。 柜台后头,老掌柜胡老三缩着脖子,赔着笑脸:“崔二少爷,崔二少爷,您消消气……” “消什么气?”年轻人瞥都不瞥他,“我今天来,是给你们家送造化的。” 崔宏。崔家二少爷。 杨易慢慢站起来,靠着货架,顺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。经脉是通的,气也有,薄薄一层,跟窗户纸差不多。炼气三层,半点没冤枉他。 这身子骨,也配叫练过功?他握了握拳,指节攥得发白,胳膊上一点肉都没有。原主那些年,估计全耗在站柜台、拨算盘上了,压根没正经打过坐。 “你妹妹呢?” 这四个字一出口,杨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 楼梯响了。 苏有容提着水壶从楼上下来,走到一半,撞见崔宏,脸当场就沉了。 这姑娘,圆脸,眼睛大,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人瘦,可往那儿一站,耐看。杨易这身子瞧见她,心里头居然还跳了一下。他心说原主你可真行,都什么时候了。 崔宏的眼睛,当场就直了。 他上上下下扫了两圈,目光在她胸口上黏住,挪都不带挪的。 “行。”他说。 苏有容把脸偏到一边,水壶往地上一墩,咚的一声:“崔二少爷上门,什么事?” “好事。”崔宏往前凑了两步,“灵枢院下个月要在青阳设考,我爹给我弄了张名帖。” 这话一出,铺子里静了一下。 灵枢院,南境数得着的大派,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。人家这回把外门考场设到青阳城来,开天辟地头一遭。消息一传开,城里三家大户全坐不住了,削尖了脑袋想多刮几个名额。崔二少爷手里这张名帖,这两天就是全城的谈资。 “等过了考,进了外门,我就得离家了。”崔宏接着说,“屋里缺个铺床叠被的人。我瞧着你挺合适,抬过去做个妾,往后你们通济质库,就算是攀上崔家了。” “做梦。” “别急着回绝。”崔宏不恼,笑眯眯地抬手指了指柜台,“你们这铺子,上个月的平安钱,还没交吧?” 胡老三的脸,唰地一下白了。 “城东刘家,去年也没交。”崔宏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了两步,“腊月里一场火,连人带铺子,烧得那叫一个干净。你们这儿是城南,火嘛,又不长眼睛,烧到谁家头上,谁说得准呢?” 他摊了摊手:“我这是一片好心。”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,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。 苏有容往前顶了一步:“我娘说了,我不嫁。” “你娘说了不算。”崔宏靠在柜台上,慢条斯理地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天。三天后,我来接人。是死是活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 他扭过头,又看了苏有容一眼,笑得眼睛都快没了:“别饿瘦了啊。瘦了,那边可就不值这个价了。” 随从们哄堂大笑。门口看热闹的也想跟着笑,笑到一半,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,讪讪地把嘴闭上了。 杨易脑子里有根弦,“啪”一下断了。 他往前跨出一步,伸手,攥住了崔宏的袖子。 “你刚才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 屋里,静了。 崔宏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,那眼神,像在看一块不知道从哪儿蹭上来的烂泥。 “我说什么了?” “那句。”杨易盯着他,“再说一遍。” 胡老三在后头急得直跺脚,声音都劈了:“少东家!少东家你干什么,快松手!” 崔宏在青阳城长这么大,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 “哈。”他眼睛一眯,笑意又挂上了嘴角,“我还就说了。你妹妹那个——” 话音没落,他一巴掌已经抽了出去。 杨易炼气三层,崔宏炼气九层,中间差着整整六层。这一巴掌抽过来,他哪里躲得开。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蛮牛撞上,整个人横着飞出去,“哗啦”一声,撞翻了后头一架子货。锅碗瓢盆、算盘盖子,“丁零当啷”砸了一地。 他摔在地上,耳朵里嗡成一片白响,喉咙里腥甜腥甜的,是血。 “哥!” 苏有容尖叫着扑过来,蹲在他边上,手抖得不成样子,想扶他,又不敢碰。她扭头瞪着崔宏,眼圈通红:“你凭什么打人!他招你惹你了!” “他没长眼睛,我帮他长长记性。”崔宏拿袖子擦了擦手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,“三天。明天,我就让全城都知道,通济质库要把闺女往我崔家送。到时候,你们自己上门,磕头,我给你们办得体面点。” 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。 “对了。你要是这三天里,能破到炼气四层。”他下巴一抬,“跪下来求我,今天这事,我就当没发生过。” “十年才三层的货,要有这个本事,也不至于是个废物。” 说完,他一步跨出门槛。 外头的笑声,断断续续,远了。 铺子里,静了老半天。 胡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,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蹲到杨易身边,手抖着,想扶又不敢碰,嘴里一个劲念叨:“少东家,少东家,你可别吓老奴……” 杨易撑着地坐起来,右脸肿得老高,嘴角挂着血丝。他舔了一下,牙缝里渗出来的。 两辈子的事,这会儿终于在脑子里归了位。 这家里的底,他也摸清了。 铺子快开不下去了,娘常年病着。苏有容是他妹妹,跟他没血缘。他是娘从城外头捡回来的。那天腊月寒冬,雪下得老大,他裹着襁褓,里头塞着张字条,上头写着两个字:杨易。 “你去惹他干什么?”苏有容跪坐在旁边,眼圈红着,话却硬得很,“你打得过他吗?你逞什么能?” “你都不问我疼不疼。” “疼死你算了!” 嘴上这么说,她伸手想碰他的脸,手指头抖得厉害,试了两回,到底没敢碰,又缩了回去。 “傻子哥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要是出点什么事,我怎么办。” 杨易看了她一眼。她还想凶他,凶着凶着,自己倒先噎住了。 “不会。”他说。 楼梯上,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。 邹晚宁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她年纪还不算大,可病了好些年,人熬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也塌了相。眉眼之间,看得出底子好。 她一眼看见满地狼藉,又一眼看见杨易嘴角的血,扶着栏杆的手,猛地攥紧了。 “打架了?” “没有。”杨易站起来,“摔的。” 他晃了一下,到底还是自己站住了。 邹晚宁看了他一会儿,没去捡地上那些东西,只是走过来,伸手把杨易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。手指头冰凉。 “簪子,我当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“这个月的平安钱,够了。” 屋里没人说话。 “崔家那边,我明天去一趟。”她又说,“我去给他们赔个不是。” “娘!”苏有容一下子急了,“他要的是我!他、他们要的是我啊!” “我知道。”邹晚宁说。 说完,她就咳了起来。 先是轻轻两声,她用袖子捂着,想压下去,偏偏压不住,越咳越厉害,整个肩膀都跟着一抽一抽的。杨易赶紧过去扶她,隔着衣裳摸到她的胳膊,细得他心里一凉。 好半天,她才缓过来。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摊开手心看了看,然后笑笑:“没事。老毛病了。” 杨易把头扭到了一边。 “都早点睡吧。”邹晚宁扶着栏杆,慢慢往楼上走,“明天,还得开门。” 夜里。 杨易躺在那间小屋里,脸一跳一跳地疼。 窗外,飘起了雪。 今天挨了一巴掌。明天,崔家就会满城宣扬。大后天,妹妹就要被人抬走了。 而他,炼气三层,练了十年。 他睁着眼睛看房梁,眼皮越来越沉,就是睡不踏实。 迷迷瞪瞪的当口,识海深处,忽然往下一沉。 不疼,也不响,就是沉。像有人往他脑子里,放了块石头。 他猛地睁开眼。 眼前发黑的那一瞬,一行行字,从他识海深处浮了起来。 这字不印在纸上,不落在任何东西上,就那么凭空,从他意识里刻出来。暗金色,凹下去,颜色像快灭的油灯发出来的那种黄光,不刺眼。 字一行一行往外铺,浮得很慢。每出来一行,他识海里就跟着凉一下,比外头的雪夜还冷。 杨易屏住了呼吸。 他活了两辈子,头回听说人脑子里还能凭空冒出东西来。可那东西就那么悬在那儿,没有形状,字自己亮着,就那么敞着,由着他看。 第一片字,写的是他的底细: 杨易。炼气三层,进度十停里走了一停。根骨凡品,后头缀着一个小字:可升。功法:无。灵石:无。 又一片字,讲的是这玩意儿自己的来历: 万象录。录万象。 凡有所为,皆记其熟。熟到圆满,就能推其变化,升其品阶。劈柴是熟,练功是熟,杀人也是熟,练到顶,自然能生出旁人想不到的变法。 临敌有数,或白,或青,或金,或紫。白是翻倍,青是十倍,金是百倍,紫是顿悟。撞上哪一道,全看运气。 斩敌能夺对方的修为,纳为己用。修为可以夺,不必苦修。 杨易盯着这几行字,喉头发干。 这东西,邪门。 不说话,摸不着,看不见,就盘在他识海里。他做什么,它就把什么往死里记。 还有根骨后头那个小字。 可升。 根骨这东西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天定的,谁也改不了。它说,能升? 没等他琢磨明白,又是一片字浮起来。 青木诀,黄阶下品。 下头密密麻麻,全是运气的路线,一条一条,往他脑子里钻。看过一遍,就再也忘不掉。 他正看着,识海里那团字,微微一颤。 他手边,凭空多出了三包药,纸包上透着一股苦味。旁边还排着十块灵石,凉丝丝的,像是从识海里直接化出来的。 万象录。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 穿越小说,他上辈子看过不少。可真轮到自己,脑子里冒出来的,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。不吭声,不显灵,就烙在那儿,摆给他看。 他上辈子以为,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命。结果倒好,工没打成,穿成了一个练十年还是三层的废物。 十年三层。这资质,也是没谁了。 他把药倒进碗里,就着冷水一口闷了。苦得他五官全皱在一块儿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 闭上眼,照着青木诀的路子,运气。 慢。 气在经脉里挪,像一坨稠粥。走完一圈,花了整整一刻钟。 睁开眼。 识海里,青木诀底下,多出一行字: 未入门,一。 杨易看着那行字,扯了扯嘴角。脸还疼,可他还是笑了。 练一遍,长一点。 换成别人,这条路得走十年二十年。他不用。他要做的,只有一遍一遍地重复。 他又闭上眼。气走第二圈。 窗外的雪,下大了。 走到第十圈,气顺了些,不那么稠了。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圈,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,可不敢睡。 鸡叫头遍。 他睁开眼,天还是黑的。识海里,青木诀已经不知不觉爬到了:未入门,三十。 他把那十块灵石拢到手边。 柴刀靠在桌腿上,刃口豁了三个口子,是原主劈柴用的。 三天。 他盯着那十块灵石,看了半晌。 心里有了主意。进山。 青云岭里有妖兽有妖丹,还有散修身上的家当。万象录说了,斩敌能夺修为。那地方,比城里这破铺子,快得多。 他把灵石揣进怀里,柴刀挎上。 窗外,雪停了,天边发青。 杨易吹了灯,推开小屋的门。 娘的屋里还亮着灯。隔着窗纸,传来压着的咳嗽声,一声,又一声。 他在门口站了站,把柴刀往腰上紧了紧,一脚深一脚浅地,走进了雪地里。